在水中徜徉

2020-06-27 494 views

在水中徜徉

六月二十一日,夏至。在这一年中白昼最长的一日,我坐在棚屋底下,用一根手指在手机上敲打这个句子。

一年当中,我最喜欢夏至。我是个阳光小孩,在阳光普照的佛罗里达出生、长大,因此晒得像咖啡豆一样黑。我身上流着希腊人的血,因此我一直很享受豔阳。

如果你带我上餐厅,我会选有阳光的座位。若是带我去附近的花生岛露营,我可以在深及腰部、清澈的海水中待一整天,餵鱼或是在海湾潜泳,追寻海牛的蹤迹。

你知道小鱼会吃你手中的狗饼乾吗?

我多年前就开始潜水。我觉得潜水最引人入胜的一点就是从二十公尺深的海底,抬头看海面,看闪亮亮的阳光射入水中。晴天,从那样的深度往上看,海面就像水银。

波浪滚来的时候,把贝壳捲起,我常在靠近海岸的地方飘浮。如果你静止不动,在水面下倾听,就可听到贝壳叮噹响的声音。真是好玩。

我和朋友常潜入海水中,一个人站在另一个的肩膀上,然后翻转、倒立。有一次,我的膝盖撞到岩礁,结果淤青了。

我可以在水中游一整天,天天游也不厌倦。太阳是我的同伴,无时不刻地跟着我,烘烤我的肩膀和背部。我从不擦防晒油。

我在晒太阳的时候常说:「我前辈子一定是爬虫类。」

游泳健将约翰的身影让我倾倒,我从雷朋镜片后面看他像飞鱼般在水中前进。他精壮结

实,常开玩笑说,他的双臂是他的武器,跃入水中那一剎那,完全不会溅起任何水花。

我也算是游泳好手,虽然不是选手等级,但也在水準之上。我和约翰常一起游泳。

「好,冲刺!」他下令。

我拚命向前,双臂像车轮一样。我听到约翰说:「不是这样,要冲刺!」

「我已经冲得很快了!」

「真的吗?」

我在这阳光灿烂的夏至看着院子里的游池,想起以前和约翰一起游泳的情景。最近,我和朋友常在这座泳池旁聊天、喝啤酒。我说,我想下水。如果约翰或史蒂芬妮在,才能单独一个人搀扶我,否则我得由两个人扶着我走下池畔阶梯。我就坐在那里,下半身泡在水中,用吸管喝啤酒。

我背对着他们,但我想转过去面对他们,我转到一半,头浸入水中,吃了水。我就像刚学游泳的小孩,鼻子被呛得很难受。我惊慌起来,张开嘴巴,结果吃了更多水。

我完全没有力气可以抬头。

池畔的人听到我在水中挣扎的声音。四只手伸过来抓我,把我拉上岸。

「我没事。」我说。

我继续坐在池畔的阶梯,背对着他们。我了解,我或许再也不能游泳了。

但我不会这样说,免得换来一大堆同情和安慰的话语。我独自承受这个事实。

从那时起,我再也不曾请任何人扶我下水。不必再试了。我也不想知道我到底还能不能游泳。失去的无法复得,何必强求?就像遗落项鍊坠的小钻,再也找不回来了。

我多爱游泳,现在不能游了,该怎幺办?自怜自伤?

不行。

怨天尤人只会让人发狂。何苦追求再也得不到的东西?

我一直告诉自己:「我是心灵的主宰。我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感觉。」

这一两年,我不断地学习一门艺术,也就是如何放手。

以前,我经常到附近的瑜珈教室报到,做热瑜珈。教室的温度设定在四十度左右,这样的高温帮助我伸展筋骨,我的心也跟着沉静下来。

瑜珈让我暂时从嘈杂、忙碌的现代生活脱身。我踏进教室之后,随着肌肉伸展,我的焦虑渐消。九十分钟的练习非常紧凑而且累人,最后我已经没有气力担心任何事情了。

发现到左手无力之时,我拒绝接受这样的现实。我戴上举重手套,继续上瑜珈课。接下来,我发现我的左手手指无法伸直、整整齐齐的靠在一起。

我把手举高,这五指角度看起来像耶诞树顶端的星星。

我去神经科就诊时,做了瑜珈动作给医师看,我左脚往后高举到头部以上,左手往后握着脚背,做舞者式,这是热瑜珈最困难的姿势。

我说,看吧,这就是证据,我没得到渐冻人症。

半年后,我再也无法做瑜珈了。唉。

一年后,我不经意地对约翰提起:「你知道吗?我再也不能跳了。」我说得一派轻鬆,好像说的是最近上街购物的新发现。

有一天,邻居告诉我,她的小孩不能坐我开的车。我火冒三丈。几个小时后,我跟约翰说起这件事,依然忿忿不平。

结果,约翰告诉我:「苏珊,我想,你也不该开车载我们的孩子。」

我觉得好伤心。

两个月后,我开着车,在路边停下来,对史蒂芬妮说:「我想,我不该开车了,我握不住方向盘。」

我没掉一滴眼泪。

我只能接受。

毕竟,我这辈子已在水中徜徉过无数次,现在不能游泳,也不算太差。

其实,自从我接受生病的事实之后,忧郁比较少来烦我了。它就像只蝴蝶,悄悄地飞到棚屋旁的灌木上。我看它鼓动羽翼,欣赏那对翅膀的繁缛。那一刻,我感觉到它的沈重,但不一会儿,它就飞走了。

忧伤就像一只蝴蝶,因为它的存在,我才确定自己还活着。

而且,我认真的活着。

摘自《告别之前》

Photo:Benson Kua, CC Licensed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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